组织部公示的最后一天,青峰县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大雨。我站在泥水淹没脚踝的黄桃林里,脚上穿的是那双早已失去原色的劳保胶鞋。旁边的果农老李擦了擦脸上的雨水,声音中透出悲伤。眼看即将采摘的黄桃被大雨打落满地,令人担忧的是,通往县城的那条唯一水泥路也因山体滑坡塌了一半。就在几个小时前,我接到了县委办的电话,听到恭喜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中显得虚幻,通知我副县长的任命已正式下发,我迈过了那道坎,成为了实实在在的副处级干部。在青峰这个偏远的农业县,三十二岁提副处算是开了先河。然而,令我无法开心的是,眼前一片烂泥的黄桃让我提拔的喜悦荡然无存。青峰的黄桃产业是我走访各家各户努力争取来的,曾为鼓励老百姓把玉米地改种黄桃,甚至在老李家炕头上睡了三个晚上。如今果子丰收,却因断路而愁苦,如果不及时运出去,这一年的收成将全毁。
随后,县委赵书记的电话紧跟而至,语气急促且严厉。他并没有谈及黄桃,而是告诉我,省委郑书记明天将微服私访青峰县,主要检查基层农业产业化发展状况。由于是突击检查,县里正忙得不可开交,急于布置行程。赵书记特别叮嘱我,作为刚升副处的县年轻干部代表,明天一定要在郑书记面前表现出色。至关重要的是,他提醒我:“路线已定,去东乡的标准化示范园,你赶紧回去准备汇报材料,记住,多讲成绩,别提困难,特别是不要提到物流冷链资金的缺口,以免给省领导留下我们只会伸手要钱的糟糕印象。”我站在雨中,看着远处塌方的路面,握着手机的手逐渐紧绷。东乡的示范园是县里依靠财政投入而来的光鲜亮丽的项目,但那并非青峰农业的真实写照。与数万农户的生计息息相关的,是眼前这条失去交通、冷链库因资金断裂而停工的果园。
挂断电话后,我没有回县城准备那份小心翼翼的汇报材料,而是将外套披在头上,跟随老李和几位年轻村民,冒雨投入到抢修塌方的工作中。我们在泥水中摸索了一整夜,直到黎明时分,才勉强用沙袋和碎石铺出了一条可供轻型小卡车通行的单行道。第二天上午,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青峰县刚被雨水洗刷一新的街道上。我穿着未干透、满是泥点的衣服赶到县委大院时,省委的车队恰巧驶入。
郑书记身材瘦削,目光锐利,没有按照县里安排的会议室听取汇报,而是直接摆手示意大家上车。赵书记满脸堆笑,在前面引领,指挥司机朝东乡示范园方向行驶。在出县城不久,郑书记忽然问起窗外一条岔路通向何处。赵书记一愣,连忙解释那是去西乡的路,路况糟糕,昨晚刚下过雨,没什么值得一看的。郑书记却没有再说话,只是平静地对司机下令:“去西乡。”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重,赵书记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,他微妙地回头瞪了我一眼。西乡正是我分管的黄桃种植区域。
中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,最终停在了西乡黄桃合作社门前。那里没有欢迎的横幅,院内堆满了刚刚抢收的带泥水的黄桃,几位果农愁眉苦脸地挑拣着受损的果子。旁边的冷链仓库只搭起了钢架,显得异常突兀和萧索。郑书记下车后没有打伞,径直走入泥泞的院子,弯腰捡起一颗磕碰过的黄桃,用大拇指擦拭表面,询问老李这个果子的售价。老李对此位不知身份的大官只叹气,表示如果昨天没有断路,能卖三块一斤,而现在碰了雨,连一块钱都无人问津。郑书记站起身,转头看向赵书记,语气冷静却带着质疑:“这么好的果子,为什么没有冷链库?一场雨为何能让农民辛苦一年的付出白费?”
赵书记结结巴巴地开始汇报,提到了天气原因、财政紧张等因素,试图将话题引向县里为抗击灾害所做的努力,依旧使用四平八稳的公文语言。此刻,我站在最后面,看着老李粗糙且沾满泥垢的手,眼前停工的冷链库让我再次感到无力。摸了摸口袋里被汗水和雨水浸湿的笔记本,回忆起这半年间跑遍全县调研所得的数据。我知道如果此时站出来,等于打了县委一把手的脸,刚刚公示结束的副处级位置恐怕还没坐热就会凉。在官场中待了这些年,我目睹了无数人为所谓的“大局”选择沉默,虽然大局保住,但老百姓的生活却一再被忽视。我深吸一口气,跨出一步,穿过众多县领导,站在郑书记面前。
“郑书记,冷链库的难建并非仅因县里财政问题,更多是因为省里的农业补贴政策在落实时的‘水土不服’。”我的声音虽不大,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如惊雷般响起。赵书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低声喝止我:“林浩,你在胡说!”
2026-08-22